——以“师书五要”书论解读《中华龙》榜书的图腾美学
杨青云(《中原儿女》资深媒体人)
中华文脉长河中龙图腾始终是民族文化最核心的精神符号。从伏羲龙书的上古传说到甲骨金文里蜿蜒屈曲的龙形象形文字,再到历代书论以龙喻笔墨势态,龙与书法自文字肇始便深度缠绕共生。当代书家师彦俊深耕榜书艺术数十年,以《中华龙》系列巨制,依托自创“师书五要”书论体系,接续上古龙书图腾叙事传统。师彦俊笔下十余种面貌各异的《龙书》,跨越书法与绘画的边界,成为承载民族图腾记忆的复合型书画文本载体。当我们以古典美学“畅神”思想为切入点细读师彦俊榜书大《龙》,方能读懂其笔墨深处是把原始图腾崇拜、庄子审美哲学、黄土高原地域文化熔铸一体的宏大艺术建构。据此,我们恍然大悟,这才是书家常用启首印“畅神”二字的由衷。
宗炳在《画山水序》中提出山水画最高目的不是教化世人,而是畅神,即舒展、通达人的精神,使人的精神获得解放与愉悦。这一“畅神”美学,不独属于山水绘画,同样可以移植到榜书、龙书这类跨界艺术的审美阐释之中。传统文艺长久存在“文以载道”的固化认知,习惯将艺术作品赋予教化训导的功能,强制要求文艺承担说教使命。但宗炳“畅神”说推翻了单一的教化逻辑,点明审美活动最本真的内核:审美是精神的漫游与安放,观者面对山川笔墨,挣脱世俗功利枷锁,实现心灵自由。师彦俊“师书五要”的理论根基,便与“畅神”美学遥相呼应。“师书五要”核心命题“圣人含道映物,贤者澄怀龙象”,是整套书论的总纲,正是“畅神”思想在当代书法理论里的延伸与创新。
何为“圣人含道映物,贤者澄怀龙象”?圣人与大道相融一体,故而可以映照万物百态;普通的贤者,无法直接等同于道,就必须践行“澄怀龙象”的审美修养路径。“澄怀”,即是涤荡澄清内心,扫除世俗的欲望、功利得失、刻板偏见,令内心归于虚空明净,抵达虚静的审美境界。这套修养法门,溯源可至庄子的“心斋”与“坐忘”。庄子主张摒除杂念、消解主观执念,放下利害算计,才能感知天地大道。而“龙象”二字,不是肉眼简单看见的龙的外形,而是主体心灵去体味、涵咏龙的精神气韵,让内心与山川万物往复交融。此处的“象”,就是山水物象带给人的感性视觉形象。一言概之,“澄怀龙象”,是以虚静空明之心,体悟物象,透过外在形象,去体悟蕴藏其中的宇宙之“道”。故此,师彦俊先生常用肖形印“大象无形”之所在。
这套书家“师书五要”的理论界定了创作者与欣赏者双方的审美准则:真正的审美活动,必然是超功利的。欣赏一件书法作品不能怀揣求名逐利的目的,不去计较得失荣辱,才能够触摸笔墨深处蕴藏的理趣。这正是对“畅神”思想现代化的转译。师彦俊的十余款《龙书》,均可看作绘画文本的艺术载体。师彦俊打破书法和绘画的壁垒,让字中有画,画中藏字。同一个“龙”字在书家笔下演化出上千种截然不同的造型:有的取甲骨、金文的古文字象形质感,复刻上古先民描摹神龙的原始笔法;有的汲取狂草连绵流动之势,笔线盘旋缠绕,腾挪跌宕。线条既是书法的笔画,又是绘画的造型,完美达成师彥俊所提出的形、态、意、神的四绝审美标准。
在师彦俊众多龙书作品中,2019年7月7日创作的巨幅榜书《中华龙》(300×100cm),是其艺术思想的集大成之作。这件作品拥有双重厚重的文化落点:其一,这件榜书原作被镌刻在陕西绥德石魂广场,屹立于黄土高原之上,巨石为纸,刀凿代笔,让笔墨精神扎根于黄河文明的厚土;其二,在新中国七十周年国庆大阅兵前夕,师彦俊创作同主题《中华龙》,交由天安门地区管理委员会永久收藏。一件扎根黄土高原民族根脉之地,一件典藏于国家核心文化地标,两件同源共生的《中华龙》,既是师彦俊榜书艺术的巅峰代表,更是“师书五要”书论与“以龙为魂、以书为骨”创作理念相融共生的典范,承载着无可替代的民族文化高度。
绥德,地处陕北黄土高原黄河岸边,是中华龙文化重要的发源地之一,石魂广场本身就是依托陕北石雕文化、石狮文化、龙图腾文化打造的文化空间。当师彦俊的红色榜书《中华龙》镌刻在天然巨石之上,山石的粗粝质感与笔墨的雄浑笔力彼此呼应,实现人工笔墨艺术与自然山石载体的浑然合一。文中论及人工与自然的融合在这幅石刻作品中体现得淋漓尽致。书法创作离不开长年锤炼习得的技法功底,但是创作者绝不能被技法桎梏、被笔法套路束缚。师彦俊数十年深耕榜书,临池不辍,锤炼笔墨基本功,却始终拒绝被程式化的书写套路困住。技法是工具而非目的,技法最终服务于心灵情志的抒发,这正是“师书五要”第一条准则:神与天游、笔与心合,顺自然之理,从本心之性。
在传统书论谱系里以龙喻书由来已久。东汉蔡邕《篆势》云:“或象龟文,或比龙鳞。纾体放尾,长翅短身。颉若黍稷之垂颖,蕴若虫蛇之棼缊。扬波振击,龙跃鸟震。”这是古籍之中,最早以龙的形态、龙的动态比喻书法形体笔势的经典文献。蔡邕所言并非简单的文学比喻,本质上点明中华书法线条内在的生命动感,根植于上古先民的龙图腾崇拜。先民仰望天地,观神龙腾跃盘旋、屈伸游走的姿态,转化为书写之中的笔势律动。师彦俊以龙入书,承接的正是这一古老文脉。书家以龙喻书,不是空洞的修辞,而是将原始图腾审美延续在当代笔墨创作中。狂草连绵缠绕、开合跌宕的线条,本质上就是龙图腾动态意象的笔墨转译。
师彦俊的《中华龙》融汇甲骨文、金文、大篆、草书多种书体形态,将龙图腾盘旋、腾跃、屈伸游走的形象,尽数熔铸进榜书笔墨,造就亦字亦画的独特面貌。书家将上古龙图腾神话、原始符图符号、汉字从古象形文字到隶草演变的完整脉络,全部收纳进龙书创作。师彦俊试图用千变万化的“龙”书,浓缩整个中华龙文化数千年的发展史。在师彦俊的笔墨体系里,有形的龙书形质承担起载体功能,把幽微抽象难以目视的“书道”具象化,转化为可被观看、被感知的“龙道”。就如同山水画之中,大道藏在峰峦、林木、云烟之间。观者面对山水,透过山川外在形貌体悟无形宇宙本体,获得“乘物游心”“独与天地相往来”的精神气魄。观看师彦俊《中华龙》榜书亦是同理。观者目光落在巨龙般蜿蜒盘旋的榜书字形之上,与龙图腾的生命体态形成同构共振,触摸书法线条里蓬勃不息的生命力量。
龙,是中华民族最核心的图腾符号,是五千年文明积淀凝聚而成的精神象征。龙图腾承载着中华民族自强不息、兼容并蓄、生生不息的精神内核。师彦俊落笔书写“龙”字,绝非单纯完成一个汉字的笔墨造型,而是把个人对于民族历史、家国命运、黄土地域文化的全部理解倾注于笔墨间。师彦俊生于陕西八百里秦川,三贤故里,浸润华山风骨,怀抱黄河情怀,自幼饮渭水滋养,受黄土高原厚重文明熏陶。一生历经人生坎坷逆境,亲身感知民族在磨难之中坚韧不屈的品格。这份属于生命体验的感悟,恰好和龙图腾的精神内核高度契合。
在创作《中华龙》系列作品时,师彦俊必先澄怀静心,涤除心中杂念,让自我心境和民族精神互通共鸣。落笔之际笔墨跟随内心情感自然流淌,不刻意炫耀技法,不生硬雕琢笔画外形。笔下墨色的流动如同家乡黄河奔涌不息的流水,自然生成巨龙腾空而起的磅礴气势;笔画的雄强厚重,如同华山山石一般挺拔、坚韧、岿然不动。整个创作过程,完美践行“神与天游、笔与心合”的核心准则。天地之间的浩然正气,中华民族绵延不绝的文脉底蕴全部凝聚在这一个巨大的《中华龙》大榜书中。此刻笔墨早已不再是简单的黑色线条组合,而是民族精神可视可感的具象化身。
我们再回到“畅神”美学视角,重新审视这件榜书作品。很多人观看师彥俊《中华龙》,第一感受是雄浑震撼,直观感受到巨龙腾飞的磅礴气势。但这件作品的审美价值不止于视觉冲击。依照宗炳畅神论,这件作品不会强行向观者灌输说教式的道理,而是提供一个精神栖息、精神遨游的审美载体。当观者站在绥德石魂广场的巨石《中华龙》面前,面对黄土高原辽阔天地,凝视这个巨型龙书,世俗的烦忧、功利算计慢慢消散,内心进入虚静澄明的状态,也就是师彦俊“澄怀龙象”所描述的审美境界。观者以虚静之心,涵咏龙象,和笔墨之中蕴藏的民族精神对话,完成精神舒展、心灵解放,实现“畅神”。这便是师彦俊龙书艺术的审美追求。这要使我们体会到龙尾红色大印“畅神”二字点缀主题的重要性和深远意义。
书法史上,上古传说便记载伏羲获景龙之瑞而创龙书,龙书是中华文字起源的文化记忆。后世索靖《草书势》写“玄螭狡兽嬉其间,腾虬飞鸟相奔趋”,以虬龙游走之势形容草书;袁昂《古今书评》评价韦诞书法“如龙威虎振,剑拔弩张”;唐代张怀瓘《书断》提出草书“变幻犹龙,莫测其端”。历代书家不断以龙论书,构筑起以龙喻笔墨的审美传统。但古代书家大多只是以龙作为比喻,形容书法笔势形态。师彦俊向前跨出一步,直接将龙图腾本身作为书写对象,将图腾叙事作为创作主线,构建完整的“师书五要”理论体系,把创作实践和美学理论合二为一。
师彦俊十多种面貌各异的龙书,各有风貌,各有意象。有的龙书取静态盘踞之态,沉厚稳重,如巨龙蛰伏黄土;有的取腾空飞升之势,线条飞扬奔放,如神龙破壁而起。每一幅龙书,都是一件独立的绘画文本。字与画边界消融,书法不再仅仅是文字的载体,图像的表意功能被放大。观看龙书,观者首先看见的是巨龙的形象,其次才识别出“龙”这个汉字。图像审美前置,文字内涵藏于图像中,这正是将书法向图像艺术延伸的大胆探索。这种创作思路植根于上古象形文字本源——最早的汉字本就是描摹万物形象的图画。师彦俊的龙书是对汉字象形本源的一次回溯与当代复兴。
但我们必须分清师彦俊的龙书创作,不是简单复古复刻古文字,先生立足当代人的生命体验把黄土高原的地域文化、现代民族认同融入古老图腾符号。镌刻在绥德石魂广场的《中华龙》,巨石是陕北大地的一部分,这件作品和山川大地共生共存,作品的生命力依托于这片土地的历史记忆。而典藏于天安门地区管委会的《中华龙》,放置于国家文化空间赋予图腾符号家国层面的宏大内涵。两件作品一野一都,一扎根乡土根脉,一居于国家核心地标,互为呼应共同完成龙图腾叙事的双向表达。
“师书五要”的审美框架,也为我们提供一套完整的鉴赏路径。欣赏师彦俊龙书第一层观“形”,看字形布局、笔墨形态,巨龙盘旋腾跃的外形样貌;第二层品“态”,体会笔墨动静、开合、轻重变化的姿态;第三层悟“意”,读懂笔墨承载的黄土情怀、龙文化意蕴;第四层追“神”,感受笔墨背后生生不息的民族精神。形、态、意、神四绝,由外至内,层层递进,和“澄怀龙象”的审美方式完全匹配。欣赏者也需要一步步澄怀涤虑,放下浮躁功利之心,由外在笔墨之象进入内在精神体悟,最终抵达畅神的审美境界。这更加让我们感受到师彦俊“龙书”大红押脚印“龙的传人”的良苦用心。
书法创作历来存在两大误区:其一,唯技法论,毕生困于临摹,笔墨精致,但是没有精神内核,作品只是技法堆砌,缺少灵魂;其二,重意轻法完全抛弃笔墨基本功,空谈心性,笔墨潦草空洞。师彦俊“师书五要”,平衡了技法与心性二者的关系。师彦俊认为,笔墨技法是根基,五十多年锤炼笔墨功夫必不可少,但技法是手段不是终点。最终目标是实现神与天游、笔与心合,让本心与自然大道相通。在《中华龙》创作中可见其深厚榜书功力,墨色枯湿浓淡变化丰富,线条粗细对比强烈,大块墨团与飞白长线相互映衬。墨块塑造龙头厚重雄浑,长线蜿蜒回旋化作龙身龙尾,一笔连贯气势贯通。厚重处如磐石落地,飞白处似云气流动,刚柔相济,正是技法纯熟,又不被技法束缚的典范。
龙图腾,历经数千年演变早已超越原始部落图腾的原始含义,沉淀为整个中华民族共有的文化基因。中国人对龙的情感藏在民族集体记忆深处。师彦俊用榜书《中华龙》激活这份集体记忆,用笔墨重塑图腾符号。这件作品不刻意说教,依靠“畅神”的审美路径让观者在审美体验中自发感知民族精神力量。这区别于传统艺术教化的模式不是强行灌输道理,而是依靠笔墨形象打动人心舒展人的精神,在审美愉悦中唤醒文化认同。这正是师彦俊龙书图腾叙事最珍贵的价值。
回到龙书图腾的本源叙事上古先民观天地万物,观龙的屈伸变化,创造象形符号,诞生最初的龙书。从远古刻在岩壁、甲骨之上的符号,到蔡邕、索靖、张怀瓘等历代书家以龙论书,再到师彦俊在当代,以榜书巨制续写龙书文脉。这条跨越数千年的艺术脉络从未中断。师彦俊以“师书五要”为理论骨架,以十余款龙书作品作为实践例证,尤其以两件《中华龙》作为高峰把古老图腾叙事转化为当代书法艺术。书家让龙不再只是古籍之中的文字比喻,而是跃然纸上、刻于山石之上,可直观感知的笔墨图腾。
当我们凝视绥德石魂广场巨石之上红色的《中华龙》,黄土高原长风掠过石刻,巨龙仿佛随风云而动。这件榜书作品将书道化为龙道,有形笔墨通向无形大道。观者澄怀静虑,涵咏龙象,挣脱世俗杂念束缚,获得精神的舒展与自由,完成宗炳所言的畅神。这便是师彦俊龙书艺术的终极追求。师彦俊以笔墨为媒介,接续龙书本源的图腾叙事,重塑属于我们这个时代的龙图腾精神符号,让古老的龙书文脉在当代焕发出磅礴雄浑的时代光彩。
杨青云:笔名梅雪、汝愚等,河南南阳邓州人,常驻北京。范曾研究会会长、北京大中国书画院常务院长,还兼任周馆筹红文化联盟秘书长与《周公研究》总编辑等职,获国际文学博士学位,曾任《深圳文化报》媒体主编,现为《中原儿女》资深媒体人。著有《范曾论》《范曾新传》《贾平凹前传》《贾平凹美术论》《孟庆利美术论》《忽培元新论》《虎王马新华论》《绿岛诗论》《峭岩诗论》《周恩来诗剧》《长征途中的周恩来》《试论长征途中周恩来的历史担当》等多部学术专著,也出版过《新莞人》《深圳宝安八景》《孔祥敬诗论》等文学与地方文化相关作品。
(编辑 文心)

